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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晓芒说残雪:我们互相看对方,都像是看自己

作者: 文学驿站 发布时间: 2020年03月19日 02:49:55

2019年诺贝尔文学奖赔率榜,

中国作家残雪上榜,高居第三位,

高出村上春树一位。

美国作家苏珊·桑塔格说:“如果要我说出谁是中国最好的作家,我会毫不犹豫地说:‘残雪’。虽然,可能只有万分之一的中国人听说过她。”

邓晓芒说残雪:我们互相看对方,都像是看自己

作家残雪

天堂其实只不过是宇宙理性,

人从来都生活在天堂中,

只是他不自知罢了。

20世纪60年代末和70年代初,我们家遭遇了57年反右以来的第二次大难,父亲挨批斗、遭到监禁和毒打,母亲被下放零陵“五七干校”折磨得九死一生,我们兄弟姐妹五个已有四人下放农村,只有小妹妹残雪一直赖到有了“身边无人”政策(即父母年老身边无人照顾者可留一个子女不下农村),才获准留城。1969年,她16岁,我21岁;她在城里蜗居于一间六七平米的杂物间,我在农村“广阔天地”里摸爬滚打,但不约而同地,我们几乎同时开始埋头于读书。

那一年我回到长沙,忽然发现我这个妹妹已经长大了,她和我谈她看的书,大量的是小说,还有哲学,我恰好也正在如饥似渴地搜寻这些书。于是我们谈得非常投机,我发现她的有些见解很是独特,是她经过自己脑子思索而得出来的。我们相约保持通信,交流心得。在后来一年多的时间里,我们经常写长信,动辄就是十几二十页,主要讨论哲学问题。当然那时我们看的哲学书主要是马克思、恩格斯和列宁的。后来有一天,她突然来信说,她要把哲学放一放。我当时觉得,那些枯燥的理论对于一个女孩子也的确是太勉为其难了,也就由她去了。不过她一直没有放弃读书,主要是文学书。她在城里结交甚广,与下放各地的知青也有来往,能够借到当时流落到社会上的各种“禁书”。

残雪后来进了一家街道工厂当铣工,整整八年,由于她倔强的性格,受尽了底层社会的欺凌,也充分见识了中国人的劣根性。但由于她天性的善良,也由于文学书读得多,她仍然保持了对这些具有劣根性的国民的形而上的悲悯和温存。现在想来,那八年时间对她来说恐怕既是不堪回首的地狱,但同时也是洋溢着生命之光的天堂。这种感觉自从她第一篇创作小说《黄泥街》以来,就是她几乎一切作品中贯穿的主题。如果说,我的哲学思考主要植根于十年知青生活的积累,那么她的文学灵感则有很多来源于八年街办工厂对她的熏陶。她后来因结婚生子而退出街办工厂,继而自立门户开始学做裁缝,成为一个老练而世故的生意人,其实骨子里她仍然生活在自己创造的“天堂”中,一刻也没有失去生活的兴致和目标。

1983年,她带着自己的处女作《黄泥街》初稿来到武汉大学,与我的研究生同学和朋友们见面交流。那时她还是一个初出茅庐的文学青年,正在探索自己的创作道路,她的作品还带有不成熟的模仿痕迹,主要是受传统现实主义文学的束缚很深。然而两年后,我再读到她的修改过(重写过)的《黄泥街》,那种感觉只能用“惊心动魄”来形容。我从来没有见到过这样一种怪诞的写法,而且里面透露出来的那种摧枯拉朽的生命力,隐含一种令人恐惧的危险性。我当时对她说,这部作品恐怕在十年内没有发表的机会,而且搞不好“要杀头的”。这绝非危言耸听,因为就在几年前,《第二次握手》的作者张扬就被判了死刑,“四人帮”倒台才留下了他一条命。

但形势的发展大大超出了我的预计。1985年,她发表了用同样怪诞手法写成的《污水上的肥皂泡》,第二年就先后在《中国》杂志上发表了《苍老的浮云》和《黄泥街》。一时间,人们纷纷在谈论残雪的作品,把她归入“先锋派”的代表性作家。这种说法只有一点是对的,就是残雪的确受西方现代派文学的影响颇深,尤其是卡夫卡的作品,她还真是读进去了(为此她专门写过一本论卡夫卡的书《灵魂的城堡》)。我由此终于明白了她当年为什么那么痴迷地自学外语了。那时我对她的痴迷很不以为然,当时正是她从厂里退出来,又还没有决定学裁缝的时候,她带着孩子,每天晚上听美国之音的“英语900句”,居然不久就能够去中学代英语课了。我觉得,与其花这么多时间在外语上,不如多读点正经书。但事实证明,她的工夫并没有白费,这么多年来,她看了大量的外语原版书,并且具备了直接与外国朋友交流的语言能力。几十年来,直到今天,她一直保持着每天两个小时外语学习的习惯,已经能够在网上与国外的评论家用英语讨论文学和美学问题。但她的文学风格绝不是照搬西方现代派或先锋文学,她是用自己在中国大地上体会到的生活去吃透西方现代文学的神髓,而形成了自己独特的文学理念和文学道路。她的小说中没有任何赶时髦或模仿的倾向,初看起来你可以说似曾相识,但读进去了,又说不出有哪一点是别人的,实际上是一种现代人和现代艺术的精神气质的相似性,它把读者带进了人类精神的一个更加深邃的层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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