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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好文学:奶奶和她的酒瓶

作者: 文学驿站 发布时间: 2019年07月17日 11:30:44

               

 

         

 

前年,老家的房子塌了。奶奶的酒瓶子不知道被埋在了哪,我再也没有见到过。

奶奶爱喝酒,是村里人都知道的。但她只爱喝白酒。很多年后我才反应到,这也许和奶奶的性格有关吧。

我从小在乡下长大,和爷爷奶奶一起生活。每天早上,我都要早早起来把奶奶的酒杯洗干净,把白酒瓶子摆在餐桌的主座位上。那个时候,奶奶总会喝一、两杯,就拿起草帽,扛着锄头出去干活。到了中午回来摘下草帽,奶奶又会拿起扇子,倒杯酒。每扇两下,就喝一口。倒也有股古人饮酒的姿态和风范。

曾问过父亲,为何如此强烈的白酒,奶奶能连喝几杯,且乐不开言。后来,父亲告诉我,以前爷爷身体不好,不能干重活,家里的重活基本上都是奶奶做的。家里条件不好,苦的时候,奶奶要凌晨三点起来磨豆子,煮成豆腐出去卖。冬天外面寒风刺骨,奶奶没有厚棉袄,只有自制的白酒能让奶奶在寒冬里感到一点暖意。所以白酒也就自然而然成了奶奶的支柱品。

每次父亲喝酒,谈起奶奶,父亲总是老泪纵横。“那个时候天冷,家里穷,我们都没有毛衣穿。平时上学,为了抵寒,我们都要跑到学校去,让自己出点汗,缓缓冷。后来一次风特别大,特别冷。我正琢磨着要不要去学校的时候,你奶奶拿了一件老旧的毛衣给我。这件毛衣是你奶奶嫁给你爷爷的时候的嫁妆。你奶奶爱朴素,没有要大红色,要的是一件青绿的。“妈,这是你的毛衣,你怎么拿给我了?你穿什么?”“我还有件,你赶紧穿上去上学,落下功课怎么办。”那个时候我还真天真以为,你奶奶还有件毛衣。谁知道我放学回来,去工地上,看到你奶奶只穿了件单薄的衣服,站在寒风里发抖。那个时候啊,真的,我特别难受,我当时就下定决心说什么也要让你奶奶过上舒适的日子,让你奶奶享福。”这个故事,父亲不知道跟我讲了多少遍,每谈必哭。但我从未感到厌烦,反而每次听都能有出不同的感悟。也许这就是母爱的无私,宁可自己受苦受累的无悔之爱吧。

在我三岁的时候,爷爷去世了。父亲和大伯小叔都从城里赶了回来。因为害怕奶奶想不开,父亲他们每时每刻都陪在奶奶身边,不敢离步。过了一个星期,爷爷的遗体入土后,奶奶又拿起了锄头。那个时候奶奶看起来和往常一样,坚不可摧,但是酒量却更大了。

父亲他们仍旧担心奶奶的情绪,待了几个月也不肯回城工作。“我没事,你们都不用担心我。你们都赶紧回去上班,你们每个人家里还有一群老大老小等着你们养,都窝在这干什么。”父亲在奶奶的赶破下,无可奈何地回了城。乡邻的人看到奶奶都佩服她坚强,但只有我知道奶奶并没有我们看起来那么坚不可摧。我时常傍晚会看到她搬着一个小板凳坐在爷爷种的柿子树前窃窃私语。流泪,抹泪。等泪迹干了,奶奶才会回屋。以前也听奶奶跟我讲过,那棵柿子树是在她和爷爷结婚的时候,爷爷亲自去买种,种上的。它是奶奶和爷爷爱情婚姻的证明。

后来,我被父亲接去城里读书,家里只剩下奶奶一个人。父亲很不放心,想把奶奶接出来住。可是奶奶坚决反对,坚持要待在老家。我每年暑假回去看奶奶,奶奶都在一点点的变化。她变老了许多。头发已几乎全白了,皱纹布满了整张脸。那血红的血丝清晰可见,手干枯的和树皮一样。唯一不变的是,奶奶嗜酒的习惯仍没改。反而好像又涨了点。有点时候一叠小菜都要喝几杯酒。

后来几年奶奶常会头晕,有一次奶奶在干活的时候晕倒了。爸爸便不再顾奶奶的反对,硬是把奶奶接出来检查。检查出是奶奶的脑血管堵住了,血流不循环。医生建议不要喝酒。本来奶奶就因为出来没带白酒瓶子嚷嚷了很久,现在医生的话让奶奶更是难受。在住院的半年里,奶奶基本上是滴酒未沾。一出院就吵着要回家了。父亲也知道奶奶适应不了城里的生活,可是老家的房子塌了,奶奶回去也无处可居。父亲为了这事苦思苦后了几天,最后决定让奶奶住在大伯家。大伯家在老家房子的下面一点,很近。奶奶似乎也很乐意,很快就收拾好行李,让父亲送她回了老家。虽然现在奶奶不在身边,但是每次和她通电话,我都能感受到奶奶的满足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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