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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子建:上帝在聆听赞美诗的时候,不顾了人间生死

作者: 文学驿站 发布时间: 2020年02月22日 12:42:23

傅家甸有很多从山东过来的人,他们保留着正月过“七”的习俗。

初七、十七和二十七,被称作“人日子”。传说初七是小孩的人日子,十七是青壮年的人日子,二十七是老年人的人日子。到了人日子,有吃面条的,也有吃小豆腐的。吃面条的,说是一年顺顺溜溜;吃小豆腐的,说是一年福气多多。不过,不管吃什么,逢七的夜晚,人们是不点灯的,为了让老鼠趁黑娶媳妇。老鼠娶上媳妇,有了戏耍的,没心思糟蹋粮食,人间就是丰年了。


《白雪乌鸦》,迟子建著,人民文学出版社2010年8月版


如果不点灯,果真能让老鼠不威胁人类,伍连德情愿呆在黑暗中。

正月十七的早晨,伍连德吃面条的时候,想起刚刚死去的徐中医,心里难过,吃了半碗就撂下筷子。碗里剩下的面,看上去像一团乱麻。

徐中医是被防疫局雇佣的一个杂役给传染上鼠疫的,从发病到死去,只有三天时间。想想焚尸后,死亡人数虽然逐日下降,可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还是有人死去,伍连德痛心不已。


死去的杂役的老婆,就是胖嫂,家住防疫局后身。她男人初九没的,从这天起,她头戴孝布,幽灵似的,天天到防疫局门前闹上一刻。她哭诉自己没孩子,现在男人没了,夜里没人搂,她就是盖两床棉被,仍觉着身上冷。她说要是知道她男人在防疫局也会得上鼠疫,给多少吊都不会让他来。前两天元宵节,她跺着脚,哭她男人再也看不上花灯了,估摸着她今儿来防疫局,就得哭她男人再也吃不上面了。想到这儿,伍连德叹了口气。

比起胖嫂的闹,更可怕的是焚尸后,一些傅家甸人看待伍连德的眼神。大多死者的亲属都理解伍连德这个举动,但也有敌意的,骂他是杀人狂。因为在他们心目中,死去的人并不是真正死了,他们还能转世。可一旦被烧成灰,就是彻底死了,没有灵魂,连牛马都做不成了。他们看到伍医官的马车过来,就像见到刽子手,飞快逃回家;避不及的,投过来的目光也都冷冷的。

伍连德来哈尔滨还不到两个月,鬓角就有了白发。他住处的西墙上,挂着一面胡桃木圆镜。朝阳总是透过西窗,在清晨给镜子涂满金光。在伍连德眼里,那样的朝阳就是一把黄熟了的麦子,而镜子是收归它们的粮仓。前天早晨,他站在镜前,发现金光里有丝丝缕缕的银光闪烁,定睛一看,原来那是自己的白发。




伍连德医生在工作。


这几天最令人瞩目的事情,就是俄国女演员谢尼科娃因鼠疫而谢世的消息。她的死在哈尔滨引起的震动,不亚于迈尼斯之死。伍连德从道台府所存的旧报纸中,看到了她的照片。她似笑非笑的模样,带着几分傲慢,几分喜悦,几分矜持,几分忧郁,非常迷人。可以想见,她站在舞台上,唱起歌来,该是多么富有感染力。与她前后死的,还有她的女儿娜塔莎,以及乐团的一个叫奥尔的小提琴手。他们是在教堂为鼠疫患者募集善款时感染鼠疫的。伍连德听说,谢尼科娃很喜欢于晴秀做的点心,几乎每个礼拜,都要乘着王春申的马车来买点心。

谢尼科娃是在埠头区的教堂染上病的,看来鼠疫期间做弥撒,是危险的。上帝在聆听赞美诗的时候,过于飘然,打起了盹儿,不顾了人间生死。伍连德下令,对哈尔滨所有的教堂和寺庙进行检查,暂停一切宗教活动。

伍连德的马车到达防疫局时,胖嫂刚走。门房告诉他,胖嫂今天来,哭她男人再也吃不上面了,看来伍连德猜得没错。不过门房说,这女人不会再来闹了,因为傅百川为了劝她回家,给了她钱。她得了好处,擤了把鼻涕,骂了句这大冷的天要把她的骨头冻酥了,回家了。

伍连德心底一热。他知道因为这场鼠疫,傅百川的生意,多半走向穷途末路了;剩下的,除了傅家烧锅,也都半死不活的,可他却一如既往地支持防疫,大事小事,总能看到他的身影。


伍连德今天要主持防疫局的例行通告会。参加的人员有于驷兴、陈知县,以及防疫局下属各个部门的负责人。会议开始,人们议论的还是谢尼科娃之死。有人说上帝相中了她的嗓子,让她去天堂唱歌了;有人说死去的小提琴手是她相好的,她走时带着女儿又带着情人,一点儿也不亏;还有人幸灾乐祸地说,俄国人不是自称防疫做得好吗?这下好,死一个惊天动地的人物,顶得上死一百个人了!这时卫生警察队的队长,突然吞吞吐吐地向伍连德汇报,傅家甸的天主堂,其实也有问题,可他们不敢进去检查。鼠疫发生后,傅家甸屡有失踪之人,据知情者透露,这些人是去天主堂避难了。前段时间,到了晚上,他们夜巡时,常听见天主堂的院子里,传来镐头和铁锹刨地的声音,像是在偷偷埋人。看来里面的疫情很严重了。伍连德一听,大惊,他没有想到,傅家甸还有个防疫死角。

伍连德有点恼火,他质问卫生警察队的队长,既然早就知情,为什么现在才报?此人满面流汗地看着于驷兴,欲言又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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