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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慧瑜:皮村文学故事,生活在继续,故事也在

作者: 文学驿站 发布时间: 2020年01月10日 11:08:52

皮村是北京东五环外的一个嘈杂的城乡结合部,这里有很多加工厂,主要是家具行业,也有很多出租房,租给外地人。本地人口大概两千多人,外地人却有两万人,因为这里租房便宜,距离城区又不是特别远,除了在本地工厂打工的人之外,也住着很多在城里上班的打工者,他们做两个小时公交就可以到达市区。工友之家是一家致力于为打工者提供文化服务的公益组织,2002年由打工青年艺术团发起,一开始在北五环的肖家河地区,2005年那里拆迁,他们又搬到离城市更远的皮村。皮村的特点是靠近首都国际机场,正好处在飞机降落的航道上,每隔三五分钟就有一架飞机从头顶上低空飞过,伴随着巨大的轰鸣声。
2014年9月,工友之家开办了文学兴趣小组,作为文艺小组、摄影小组、电影观看、图书借阅之外的文化服务活动。每周日晚上七点半,那些对文学写作和阅读有兴趣的工友们便会来听课,授课老师则是从城里来的在高校、科研机构工作的老师、作家或艺术家,我也是其中一名从“城里”来的文化志愿者。2014年秋天到2015年秋天主要由我来上课,2015年到2016年我去美国做学术访问,由孟登迎和刘忱两位老师张落更多的朋友来这里提供文化服务,2016年秋天我回国之后,也继续和朋友们一起做文学分享。直到2017年4月底因为《我是范雨素》的文章在微信公号上成为红文,使得范雨素和皮村文学小组曝光在大众媒体的聚光灯之下。半年多过去了,对于这些从事文学写作的普通劳动者来说,媒体的关注让他们获得更多发表和讲述他们故事的机会,但也带来一些意想不到的“烦恼”,反而打破了两三年以来形成的某种默契和氛围。
 

2014年,皮村文学小组成立,由北京大学文学博士张慧瑜(中)担任指导,每周末为工友开设两个小时的文学课。摄:吕萌

2014年,皮村文学小组成立,由北京大学文学博士张慧瑜(中)担任指导,每周末为工友开设两个小时的文学课。摄:吕萌


我想说说文学小组的召集人付秋云。小付年龄很小,二十来岁,个头不高,但很干练。最初成立文学小组,是她的主意。她原来在其他地方打工,后来参加了工友之家举办的培训学习活动,就留在工友之家成为一名社会工作者。小付的日常工作是负责打工文化艺术博物馆参观、图书室借阅、电影放映等。有一次,一位工友向她提出能否开办一个文学写作课,让那些对文学有兴趣的工友也可以学会写文章。于是,我在微信上看到朋友转发的招募文学小组任课老师的通知,就投了简历,使得我有机会和普通工友一起开始一段文学交流的旅程。小付是“文学小组”的班长,我每次来,她都提前把电脑和投影仪调整好,还让来听课的工友签到,鼓励大家来听课。一开始来听课的有十几个人,有徐良园、范雨素、王春玉、王修财、苑伟、李国富、王建、郭福来等,大多住在皮村或皮村附近。
其实,我并没有讲太多文学写作技巧,因为我总觉得文学不是教会的,上课的主要内容是文学经典鉴赏和讨论,然后就是鼓励大家多写作。正是因为有了文学小组这样一种形式,很多工友开始大胆地写作,我也把大家的作品放在每次课中讲授,让写作者朗诵自己的作品,然后大家一起来评点,这更像一种在国外社区文化中常见的文学分享会。这个过程中,小付扮演来重要的角色。很多工友不会电脑打字,或者根本就没有电脑,依然采用手写的方式,小付就把大家交的手写作业打成电子版,包括《我是范雨素》这篇文章也是小付利用工作间隙打出来的。大概2014年底,小付也主动把大家的作品投给一些关注工人文化的网络公号,这给初次尝试写作的工友们极大的鼓励,原本只是想文学小组成员之间相互交流,没想到还会借助互联网平台发表出来。这使得这些普通劳动者的写作变成了一种具有公共性的文化行为,这些作品表现了他们自己的生活,也给当下中国留下了独特的历史记录。
最初的时候,我会特别让大家写自己的故事、身边人的故事,从熟悉的人和事写起也是最容易的,最有真情实感的。我记得小付也交过一篇作业《随写心记》,写她在工友之家工作五年的人生困惑,从她对社会工作的迷茫,到她独立举办一些工人文化活动,我能感受到这个小姑娘的自我成长,这篇文章的结尾是“总的来说,这五年来对我的成长很大,使我成为了有自主思考能力的人,成为一个有自由之身的人,成为一个不再以经济金钱为主要生活方向的人,成为一个不再像机器那样拼命挣钱的人,成为一个不像千千万万的工人那样日复一日重复劳动的人。”我想,这不只是小付自己的故事,也是文学小组很多成员的心路历程。
我还记得文学小组有两个比小付还年轻的小姑娘,一个是子怡,一个是晨晨。她们还不到20岁,也和小付一样,是参加工友之家的培训之后,留下来工作的,子怡身体有残疾,在二手超市的库房挑拣衣服,晨晨则是跟着小付在工会工作。每次课子怡和晨晨都来的很早,两个人像亲姐妹一样,坐在一起。她们有着各自人生的不幸,在参加文学小组之前,也从来没有写过东西。
子怡是个多愁善感的姑娘,她给自己起了一个笔名叫“寂桐”。寂桐有寂寞的含义,也有像梧桐一样坚韧的意思。寂桐写了很多伤感的爱情诗歌,她在自己的诗歌中渴望爱情,又在现实的落差中体认着爱的不可能。如《相伴》“天空没有永恒的晴朗/乌云 雾霾/是它的不速之客/但永远挂着太阳/夜空不一定美丽/星星 月亮/却对它不离不弃/如果你看不见没关系/那就换个角度审视自己/看吧 望吧/你的背影已远去/相伴的是来时的行李/是我对你最深的记忆”,用日月星辰来隐喻不弃不离的相伴。还比如《梦境》“一个人/一件事/一段情/重演在每个夜晚/清晨 清晨/打开紧闭已久的双眼/环绕依旧不变的房间/却发现原来是在梦里面”,梦里、梦外是寂桐诗歌中经常出现的双重世界。还有《石·雨》“石和雨的相遇/注定会溅起血色的痕迹/觉醒吧/沉睡已久的石头”,寂桐把爱的刻骨铭心描写为“血色的痕迹”,这也是水滴石穿的彻骨之爱。寂桐的诗歌很受大家的欢迎,很多朋友都没有想到寂桐有如此充沛、炙热的情感。隔壁文艺小组的工友李小杰把寂桐的诗歌《我想牵上你的手》谱成了曲,变成了一首情歌,后来在2015年夏天举办的《劳动者的诗与歌》中演唱,那句“你是我的魂,我是你的魄”感动了很多人。
相比寂桐的忧郁,晨晨更像一个无忧无虑的大女孩。晨晨也是留守儿童,不到18岁就出来打工,她总是有说有笑,给自己起了一个笔名“雪婷”,是一个美丽的名字。雪婷的诗歌更像少女的畅想曲,对未来充满了乐观的想象,如《我是一支刚从土里冒出的嫩芽》、《亲爱的我想对你说》等,其中《我愿做一只小鸟展翅飞翔》有这样的诗句“我是一支刚从土里冒出的嫩芽/当我刚冒出来的时候我欣喜若狂/恨不得把所有没有看过的东西全部看一遍,每天欢天喜地!”有时候雪婷也写一些哲理意味的诗歌,如《旅行》、《活着》、《牢笼》、《脆弱的灵魂》等。晨晨多才多艺,还学习弹吉他、吹葫芦丝等。记得有一次群众文艺演出活动,晨晨落落大方,一个人主持整场晚会,一点都不怯场,很自信。就像小付一样,晨晨也组织活动中慢慢成长。
 

皮村文学小组的上课情况。摄:吕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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